十一

　　何苑不喜欢“苛刻”这个词。她很苛刻吗？她不认同。但她不能否认，现在的她是在以一个准备与孝真步入婚姻的角色去衡量他的一举一动的，来揣度他的心思的。婚姻是一场豪赌，她不允许自己犯错，因为她认为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当你以自己细致入微的判断做出自认为最正确的决定时，许多年后却突然发现犯了一个最严重的错误，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是空，全部的事实都是轻飘飘的，她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因此她要细密地解读出孝真的每个行为背后的思想脉络，如果他是一个“妈宝”，或者他想用一段关系束缚她的自由，她绝对不能答应。现在她能做的，就只有把他的一切复杂化，更接近他的本质。因而她无法对他宽宏大量。

　　她不屈不挠地问：“错哪儿？”她的眼珠子黑而亮，就像两颗子弹，直直盯着孝真的眼珠。孝真不说话了。何苑继续问：“那要怎么改？”孝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我一个方案，我照着改。”何苑道：“那说明你还没有认识到错误。”何苑理想的模式是沟通式的，彼此可以进行无尽地举证，也许最后可能没有结论或者反而证明了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但是过程本身就是正确的，就是有意义的。她试图通过与他的探讨来感化他，达到彼此意见的统一，她利落地展开自己的论述：“你知道米兰昆德拉吗？他说如果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要轻。那么对你来说，你要承担的负担是什么呢？如果你不能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没有沉稳负责的心意，你带我见父母还有什么意义？或者你本来就不想负起这样的责任，再或者你并没有想好怎么去扮演好另外一个角色，然后恰巧遇上了我，选择了我，难道你不认为这样对我们而言都不公平吗？”何苑说得像绕口令，孝真听得云山雾绕，迷迷糊糊，茫然不知其意。他的思维方式是直接的，他要的是现成的真理，背后的逻辑和价值对他来说索然无味且毫无价值。但此时此刻他必须要说话，他喃喃道：“我没有那么复杂的想法。”

　　沉默，沉默，一阵焦灼的沉默。何苑叹了口气，一个当过兵的高大男人，在她面前露出混沌不明的恳切，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道歉，她内疚了，在气愤中生出莫名的内疚来，内疚带有母性，母性融入她的爱情。她反握住了孝真的手。孝真侧身看她，问：“吃了没有？我给你买点吃的去。”何苑摇头说不用，只要孝真一温柔，她就身不由己了。孝真伸手搂住她的头，滚烫的掌根覆上耳朵，手指一下一下梳理着她墨黑冰凉的长发，他低声说：“早点回来。”何苑倾身吻了上去，她吻得温柔、绵长、缱绻，恋爱中的身体接触往往比滔滔不绝的对话更能引发共鸣，孝真伸手摘了她的眼镜，摘掉让她看清这个世界万物的工具，何苑的眼皮在颤抖，微睁开失神的眼睛，又立马闭上。她热潮袭面，变得柔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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